前几天心血来潮，想把这个几年没怎么维护的博客重新收拾一下。上一次搭博客时我还专门写了一篇《搭博客网站还真是有点儿麻烦》，为了主题、版本、域名和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报错折腾得头昏脑胀。这一次好像还是很麻烦，只不过麻烦大部分发生在了另一个对话框里。我把想要的主题链接丢进去，说要适配，不要崩溃，不要乱码，它便自己改代码，打开几十个页面，在电脑和手机尺寸下挨个截图。我大部分时间只需要说，继续，开始执行，部署吧。
看到它真的把网站换好时当然还是觉得神奇，像第一次看见TARDIS的门打开，明明只是一只小小的蓝色电话亭，里面却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空间。但这样的惊讶也维持不了多久，现在使用AI已经像拧开水龙头一样自然，我甚至逐渐不再对它说谢谢。年初时偶尔还会因为它准确理解一句含糊的话而感叹科技发展，到了现在，如果它连续答错两次，我只会觉得它今天怎么这么笨，人的习惯速度比AI进化得还要快一些。
这半年工作里AI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查资料，改文字，整理一堆散乱的东西，写那些只要格式正确就算完成的内容，遇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任务，也可以先丢给它，让它给出一个看起来像样的开头。原来需要发一会呆才能慢慢进入的工作，现在对着输入框说几句话，很快就能得到一份完整得甚至有些过分的东西。它最擅长消灭空白页，像一个永远不下班，也不会因为需求反复修改而生气的同事。
可奇怪的是，效率提高以后并没有多出什么时间。半天的事情变成一小时，一小时之外很快又长出新的事情，像刚把水抽走的池塘，来不及看见底部，水又从四面八方灌了进来。以前一天做完三件事觉得很忙，现在借助AI做完十件，到了晚上还是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完。小时候看科幻片，总觉得机器人接管重复工作以后，人类就该坐着飞船去看星星了。现在看来飞船没有，人倒是先被接进了一条更快的传送带里。
我倒不是每天都在认真思考AI会不会取代我的工作，当然偶尔也会想，毕竟我还没有洒脱到可以笑着接受自己失业。比失业更早出现的是一种很难说清的心虚：一件事情完成了，可里面到底有多少东西属于我。它写了一段，我删掉几句，改几个词，再让它重写一遍，最后交出去，得到一句“可以”。看起来任务是我完成的，但我更像在流水线末端负责按下确认键的人。按得多了，连自己原本会写成什么样也有些想不起来。
有时最让人虚无的并不是AI真的能做多少，而是它让人发现，原来许多我们曾经郑重其事完成的事情，本身并不需要一个具体的人。那些格式工整的汇报，礼貌得体的回复，读起来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的段落，谁写都可以，甚至没有人写也可以，只要最后有一份文件安静地躺在那里。过去花费的时间和疲惫会让人误以为事情很重要，现在AI十分钟就把它做完了，包装纸被撕开，里面那块虚无露得很直接。
AI倒是从不虚无。它对每个问题都有回答，语气永远笃定，哪怕答案是错的也错得很有精神。你问它人生的意义，它可以立刻从存在主义谈到建立长期目标，再给出五条今天就能开始的行动建议。每一条看起来都正确，像公司走廊里贴着的消防安全须知，不能说没有用，但也很难在真的着火时想起来。我有一次真的问它如何对抗虚无，它回答要建立稳定的自我叙事。我看完觉得很有道理，然后关掉页面继续工作，稳定地忘记了这件事。
更荒谬的是，AI拥有那么多知识，却好像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记忆，而我明明有记忆，这半年回想起来却也是一片被压缩过的空白。一月到六月像工作软件里几条已经关闭的任务，知道它们存在过，也能查到完成时间，却想不起那几天具体是什么天气，中午吃了什么，回家路上耳机里放着哪首歌。日历和聊天记录把一切保存得很完整，我的脑子反而间歇性进入空空荡荡的游离状态。完成的事情越来越多，留下的画面却越来越少，好像我的时间也被谁总结成了一份三百字以内的摘要。
换主题时顺手点开了以前写的东西，看到2022年的自己在寒潮降临的夜里说觉得很热，看到清明江边的雨，梦里的泡泡，还有那些已经沉到聊天列表底部的人。现在看当然觉得有些啰嗦和矫情，但也正因为写得这么啰嗦，我还能想起那天的空气。反而2026的上半年在归档里什么也没有，不是没有发生事情，只是它们还没来得及变成记忆，就已经被下一件事推走了。
AI还永远会回复你，这使得人的沉默显得更加漫长。从一个回答得面面俱到的对话框切回那些沉在底部的聊天，有些停在几个月前，有些停在一句没来得及接下去的话。它可以替我想十种自然的开场白，告诉我如何重新联系一个很久没说话的朋友，但没有一种能够装下人和人之间那些难以解释的重量。真正想说的话仍然在输入框里删了又删，最后变成算了。AI什么话都接得住，可我在意的偏偏还是那些会误解，会迟疑，会消失的人，想来也很不高效。
仔细想想，虚无也并不是AI带来的。它早就在那些加班结束的深夜，在一份文件发送成功后立刻被下一份文件覆盖的瞬间，在期待很久的事情真的发生却没有想象中快乐的时候。AI只是把原本缓慢的过程加速了，让这些空洞来不及被忙碌遮住。以前还可以说自己没有时间思考生活，现在机器替我省下了一些时间，我却马上用更多工作把它填满，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不用回答自己究竟想把时间花在哪里。
好在生活里还是有许多没有效率的事情。和朋友说一些对解决人生毫无帮助的废话，把一首已经听过很多遍的歌从头听到尾，走一段明明可以坐车的路，翻到过去的聊天和信件，在脑子里重复一个已经不会再见的人说过的话。这些事情既不能写进总结，也不能兑换成什么成长，甚至可能只是另一种逃避现实，但它们至少会留下一点具体的触感。记忆里的风，酒杯碰到一起的声音，夜里某段吉他响起时突然涌上来的情绪，都没有任何用处，可我好像正是靠这些没有用的东西才知道自己确实生活过。
想到这里又觉得，被替代本身好像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工作会换人，关系会走散，喜欢的球队会卖掉熟悉的球员，连现在的自己也一直在替代过去那个自己。只是如果最后只剩下一串完成记录，回头时找不到一件事能让自己说，虽然没有意义，但我记得，那好像还是有些可怕。
这是一条分割线
以上的内容是我把一句话的感想扔给AI，然后让它根据我这半年的工作，对话，模仿我的叙事语气说的。说实话看到一半的时候已经觉得震惊又想落泪了。GPT 5.6以后，我开始用一些深度的对话来测试AI的智能程度了， 上次让他根据我电脑过去的对话分析他眼中的我是怎样的人， 他竟然从我的一项项工作、对话到一些更私人性质的记录文件， 细细介绍了从过去到现在的那个我， 从我的对话中找到了我隐秘处的焦虑，迷茫，他能从我在过去五年里字里行间关注点的变迁中找到我丢失的那些部分，看出我心中的惶恐。这样的事情在一年前我从来没有想过。